第(2/3)页 打架的时候,何小东总是冲在最前面。 石小鱼记得第一回跟着打架,对方来了十几个人,拿着棍子。 他们这边也是十几个人,但气势不一样,何小东第一个冲上去,什么都不拿,就那么冲,他被人打,也打人,血流下来,糊在脸上,他不管,一直往前冲。 石小鱼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一根棍子,手在抖。 他看见何小东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,闷响一声,何小东没倒,转身一拳把那人打倒,他又看见何小东被人踹倒在地,但马上爬起来,继续往前。 柳长江在他旁边,喊:“小鱼,别愣着,上!” 石小鱼冲上去,抡起棍子,砸在一个人的背上,那人转身要打他,何小东已经到了,挡在他前面,硬挨了一棍。 “站后面。”何小东说。 石小鱼站在他后面,看着他往前冲,他看见何小东的血一路洒在地上,洒成一条线。 打完,对方跑了。 何小东坐在地上,喘着气,石小鱼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何小东转头看他,笑了一下,说:“吓着了?” 石小鱼摇头。他不是吓着了,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何小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,说: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 石小鱼看着他,忽然说:“老大,我以后给你挡。” 何小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很深,眼睛里有光。 “不好。”他说。 石小鱼不知道何小东是从哪儿来的。 他只知道何小东对他们好。 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地方住,不让他们偷,他只知道打架的时候何小东冲在最前面,挨打最多,流血最多。 他不知道何小东心里装着什么。 有一回,他和何小东坐在屋顶上,看月亮。 何小东很少一个人待着,那天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那儿,石小鱼爬上去,坐在他旁边。 何小东没说话,石小鱼也没说话,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月亮。 坐了很久,何小东忽然说:“小鱼,你有家吗?” 石小鱼说:“没有。” 何小东说:“我也没有。” 石小鱼说:“你有我们。” 何小东转头看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对,我有你们。” 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石小鱼看着月亮,觉得何小东心里有东西,很重的东西。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 1997年底,何小东走了。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,说他要走了,去一个地方,办一些事。 他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办什么事。 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魏瑕,记住这个名字。” 石小鱼问:“老大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魏瑕看着他,笑了笑,说:“不一定。”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,分给大家。,分到石小鱼的时候,他多给了几张。他说:“小鱼,你还小,好好活着。” 石小鱼攥着那些钱,看着他转身,走进巷子深处。 他没回头。 老大走了。 石小鱼不知道怎么办,他习惯了跟着老大,习惯了听他说话,习惯了看他冲在最前面,现在老大走了,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 他在骆丘又待了一年。 和柳长江他们一起,但总觉得少了什么。 少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,少了那个说“站后面”的人。 1999年,他离开了骆丘。 他去了西海。 他长大的地方,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,只是想回去看看。 西海还是那个西海,风还是咸的,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老石的坟找不到了,老石的老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 他在西海待了几个月,然后去了省城。 省城大,人多,机会多。 他开始做生意,生意越做越大。 他注册了自己的公司,叫碎玉集团。 碎玉,玉碎了,还是玉。 公司主要做民生贸易,粮油、日用百货、建材,什么都做。 他招人,专招残疾人,给他们的工资比市场价高,活比别处轻,有人说他傻,他说,傻就傻,我乐意。 他没忘老大,一天都没忘。 之后他听说了老大的消息。 缅甸,佤邦,青年军,何小东。 然后是那个消息——老大消失了。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。 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 二十出头,穿西装,打领带,像个正经人。 但他知道,他还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孩,还是那个跟在老大后面冲不上去的小孩。 他对着镜子说:“老大,我记着你了。” 从那天起,他开始做一件事。 他假扮老大。 不是真的假扮,是做老大做过的事。 他用老大的名字——魏瑕。 他对身边的人 说,魏瑕是他的大哥,公司是大哥留下的,他只是帮忙打理。 他让人叫自己“小魏总”,把老大的照片挂在办公室里。 有人问起魏瑕,他就说,大哥忙,在外面跑。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,说到后来,他自己都恍惚了,好像老大真的还在,真的在外面跑,只是暂时回不来。 他这么做,是为了让老大活着。 活在别人嘴里,活在自己心里,只要还有人记得魏瑕这个名字,老大就没死。 2005年,他见到了索吞。 索吞是柳长江带来的。 柳长江说,这是索吞,老大的兄弟。 石小鱼看着那个人,瘦,眼睛深,身上有伤,一股药味。 索吞给他讲缅甸的事。 讲吴刚,讲何小东,讲魏瑕怎么死的。 讲得很平静,像讲别人的事。 但石小鱼听得出来,那平静是压着的,底下有东西在翻涌。 索吞说:“我要做一件事,叫除草计划,杀那些害死老大一家的官吏,我一个人做,做完了,就去找老大。” 石小鱼说:“我帮你。” 索吞摇头:“不用,你干你的。” 石小鱼说:“我也是老大的兄弟。” 索吞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石小鱼看见了。 他说:“好,那你等着,等我死了,你来接。” 石小鱼说:“你不会死。” 索吞没说话。 2005年,索吞死了。 死在魏瑕老家的矿区小镇后山。 水银子弹,打在身上,一点一点烂,烂到死。 他爬上那座山,找到那个坟。 魏瑕的坟边,躺着一个人索吞,瘦得皮包骨,脸上挂着笑,眼睛闭着。 手里攥着一个本子,本子上都是血。 石小鱼蹲下来,看着索吞的脸。 他知道,这是老大的兄弟。 第(2/3)页